2017年06月30日00:10

李明璁/台湾大学社会学系助理教授经过了上周末的金曲奖颁奖典礼,草东没有派对从小众的独立乐团,一夕成了大众的热议话题。几乎所有评论(包括我个人先前也曾谈过的部份),讨论的大多是他们在唱些什麽,以及这个「什麽」象徵或传递了哪些讯息。然而这会不会是一种停留在「歌词中心主义」式的理解?我责问起自己耳朵的可能失职。诚然,对当代流行音乐来说,歌词的确扮演核心角色(去年Bob Dylan还因此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作为评论者,似乎不能偏废而化约地只听见歌词。我如此反思,其实源自前晚淋浴时重放了草东唱片。在唏哩哗啦的水声中主唱声部并不很清楚,倒是每一段的吉他riff(反覆出现而有高记忆点的短促乐句),在苦涩的沈重中扬起一些甜辣的轻快,让原本心情沮丧的自己,边淋浴边甩动起来。我想起《海盗电台》(The Boat that Rocked)这部片的开头:平行剪接了某个寻常夜里居住在不同地方的人们,透过聆听同一地下电台的节目,在各自生活角落,随着音乐摆动起疲惫、压抑或无聊的身体。那是摇滚乐诞生的英国1960年代。就只单纯的身体解放,而非复杂的意义理解,可能才是摇滚来到我们生命,对每个聆听者递出的第一张邀请函。或许从这个暂离歌词本位的角度,可以重新把耳朵再开一点、身子再松一点地去体验感受(而不是思辩)草东的音乐性与某种时代感(如果有的话)。建议大家别只从网路听单曲,请完整自专辑第一首开始吧。在这个音乐串流化的年代,「一张唱片」的概念似乎已被摧毁殆尽,愈来愈少人在意专辑歌曲的排序,就如同一篇小说如何布局般的重要。邀请你能利用一趟车程、一杯咖啡或一次慢跑的时间,放空心思让草东的《丑奴儿》在你身体里流泻过一遍吧。《Intro》如雾漫开的低吟,突然爆炸的声响,有点老派的摇滚开场。但无间断倏然转接第二首《丑》,舞曲般轻快到令人吓一跳的吉他,很难不跟着摇摆起来。两分钟不到,俐落结束。不罗唆的曲式搭对不说教的歌词,成为快准动员年轻身体的利器。接下来的第三到五首,是乐评引述频率最高的其中三曲。在《烂泥》中他们咬字清楚(很讽刺却因此被嫌唱腔太中国)地唱出:「我想要说的,前人们都说过了。我想要做的,有钱人都做过了。我想要的公平都是不公们虚构的。」歌词实在太鲜明,像个宣言似的,以致於大家都忘了它的音乐构成,如何强烈地诱发听众一起加入。那不只是私下共鸣,重点是大声合唱。而且是由无望的愤怒,转化成「看破」的集体自嘲。《勇敢的人》也是如此,搭配犀利歌词的是跨类弹性的编曲。因为情绪和理智同等重要,草东要料理的与其说是某种应对社会的意见,不如说他们似乎更想透过音乐,安抚与整顿出一种面对自己的态度。这态度不靠理论概念支撑、更非由消费主义撩拨。「做自己」不是做文青,更非花钱买;草东极具冲撞感的音乐像一面感官的镜子,直映出听者不假辞色的喜怒哀愁。这在《大风吹》里更鲜明了。「哭啊喊啊,叫你妈妈带你去买玩具啊……那东西我们早就不屑啦,哈哈哈。」这段反覆歌词,被用不同情绪的人声与编曲呈现,尤其是後段收录进来现场群众的合唱,像极了集体的疗癒仪式。我的许多学生说,他们都曾在这里激动落泪。至於这首歌荣获「年度歌曲」是否实至名归,对草东乐迷来说其实并不重要吧(毕竟「那东西我们早就不屑啦,哈哈哈」)。被这般音乐动员起来的身体们,至少在舞动的旋律、爆炸的怒吼、群聚的合唱中,暂时脱出了高工时、低薪资、假high假确幸、根本没机会却告诉你处处有机会的伪善权力系统。草东没有派对,没有要迎向(并无太多可能)改变世界的神话,而是直率地迎向每个不想被这糟糕世界改变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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