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6月11日,伊恩·麦克尤恩的最新中译小说《儿童法案》的读书分享会在北京言几又书店举行,上海译文社编辑黄昱宁,评论家陆建德、止庵,小说家徐则臣、张悦然共聚一堂,分别谈论了一下他们眼

编者按:6月11日,伊恩·麦克尤恩的最新中译小说《儿童法案》的读书分享会在北京言几又书店举行,上海译文社编辑黄昱宁,评论家陆建德、止庵,小说家徐则臣、张悦然共聚一堂,分别谈论了一下他们眼中的麦克尤恩以及这本《儿童法案》,本文是小说家张悦然在活动中的发言。

《儿童法案》中,十七岁男孩亚当由于宗教信仰拒绝输血治疗,命悬一线。时间在流逝,控辩双方都给出了理由,为了做出公正合理的裁决,女法官菲奥娜,决定亲自前往医院探望。在张悦然看来,麦克尤恩是非常善于处理“少年”题材的作家,从《蝴蝶》、《夏日的最后一天》、《水泥花园》,麦克尤恩笔下的少年是饱满的、惊心动魄的,可以直击内心。

《儿童法案》,伊恩·麦克尤恩,上海译文出版社

《儿童法案》体现的是“均匀”,这是麦克尤恩晚年作品的特色

《儿童法案》这本小说总体上我是挺喜欢的,我倒是觉得麦克尤恩在这本小说里面做到了某种“均匀”,他以前小说并非总是可以做到这点,《儿童法案》明显是麦克尤恩到了晚年后,一本均匀且稳妥的作品。

回头看他之前的作品,比如《赎罪》,我觉得是非常好的故事,非常有意思的概念。但是《赎罪》里面很多行为非常不均匀,我们能感觉到那个年龄的麦克尤恩试图做到最好,但会有很多局限和困难。再到他青年时代的作品,非常锋利、非常有力量、非常酷、非常独特,但里面也有那么一点点模仿的痕迹,以及,很多时候有的一种偏执,因为偏执而产生的比较单一的东西。

这本书确实像徐则臣刚才所说的,它可能太光滑了,难以让人停留下脚步。这给我们带来的一个问题:它的余味到底有多足。但我认为这个主题依然是很灰很黑暗的东西。

在我看来法律并不是这本书全部或最重要的主题,他依然还在谈论几个更大的或者人类总是遇到的主题,比如说救赎:女法官希望给孩子带来一种救赎,这种救赎是一种最理智的、最稳妥的、最周全的来自法律的救赎。她能付出这样一个东西,也仅此而已。但救赎不一定是非常大、非常官方、非常隆重的东西,可以是一个非常微小的抚慰和非常微小的肯定。

男孩在诗里面说憎恨所有把我的十字架打碎的人,因为男孩原来有信仰,这个案子之后他失去了信仰。他恨的人不仅仅是法官,还恨他的父母,但他去找法官的时候,因为有个人情感上的吸引,所以他试图把法官拉向自己,把她区别于父母。可是最后这个法官依然退回到他憎恶的对面那个人群里。所以我也不是太懂法律,尤其是英国的法律对我来说会造成一点点阅读困难,但我会觉得在救赎,包括在感情的层面上,我还是会动容,而且这种基调是麦克尤恩一以贯之的。

我想说一个小小的缺憾,但也是一个转化。小说是以一个60多岁女法官的视角看待一个少年,我有点不满足的是觉得这个少年写的不够饱满。这个要求对别人都不会有,任何别的作家把少年写成这样已经是可以了,但是对麦克尤恩,我会觉得“少年”这样的形象,在他笔下,那是《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里面惊心动魄的少年,那是《蝴蝶》里面的少年,是《夏日的最后一天》的少年,是《水泥花园》里面的哥哥。我能想到无数个少年形象,一点不比成人简单。是不是这样的少年,在《儿童法案》里面变得缩小,变得稍微单薄了一点?

但我想这就是一个视角的转换,因为现在麦克尤恩是站在女法官的视野和经验,当他再回望或者打量少年这个人群的时候,也许少年反倒是他最陌生的。这个很有意思,我们在不同的年龄里确实有一个转身或者有一个视野的变化,我们最熟悉的题材也可能变成最陌生的,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活动现场

小说的比例发生改变,所要讲的全部东西都会变得不同

首先,关于这个小说是致敬《死者》(詹姆斯·乔伊斯短篇集《都柏林人》中的一篇小说,编者注)这件事情,坦白说我真的没有意识到,我刚才仔细读了一下最后结尾部分,因为我在看第一遍的时候想为什么最后要写她告诉她的丈夫?我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累赘,可以不说了。但我现在明白了,因为这是致敬《死者》的结尾,跟《死者》一模一样的结尾。

我也算是一个非常熟悉《死者》这个小说的读者,为什么我没有联想到?因为恰恰在一两个月之前,我读奥兹短篇小说集《乡村生活图景》,有一篇《歌》,《歌》里面没有夫妻间的交流,也没有所谓秘密的阴影,但是那个小说跟《死者》非常像的是,前面全是闲笔,讲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把所有东西都压在最后一点点上面,反倒是那个小说让我能清晰感觉到它受到《死者》的影响。所以我刚才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个小说跟《死者》如此之像,因为这是一个长篇小说,在一个长篇里面,哪怕最后有一个结尾是一模一样的,它所占的份量和所有的东西都会产生改变。小说真的是一个非常精妙的东西,如果大家读《死者》小说,前面全是废话,A和B跳舞,B和C跳舞,C和D跳舞,这些人完全是配角,而且最后都消失不见。

我看格非有一个概念,他把这些部分称作小说里面的物质,什么叫物质?我理解小说里面无法把它抽象象征化,无法把它概括起来,无法把它用一句话变成我们熟悉理解的东西,它就是放在那里的,它就是那样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格非老师认为小说里面需要,但是这些东西应该放多少?什么比例放?这些都是无法言传的很奇妙的事情。

比如《死者》到底是放到什么样的程度让越来越多的人致敬这个小说,觉得它是如此奇妙,如此精巧,如此美好。我觉得这个结尾虽然和《死者》一样,但是比例不一样,很多东西都产生改变,所以没有办法让我读了这个结尾以后我去联想这个丈夫的晚年完全被毁掉。因为《死者》的主人公是那个男人,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你的情敌是一个死人,他为你的妻子而死,你永远无法战胜他,因为他已经死了,你的妻子如此之爱他,这个发现对于他来说真的是摧毁他所有的爱和相信的东西。在《儿童法案》里面这个结尾似乎没有这样的力量,所以我不能相信这个小说完全是关于这个主题的,我很难想象丈夫的未来,它对我来说这个不是特别重要。所以我觉得这个就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小说的比例发生改变,所要讲的东西都会产生改变。这是第一点。

第二,我看这个小说的时候,前面都特别舒服,特别顺滑,忽然到一个点,我意识到这是一本我认为很好的小说,是146页,男孩第一次给法官写信。他看到他父母哭,一开始认为他们是难过,后来才意识到他们是喜极而泣,那一刻男孩完全崩溃了。为什么?对他来说变成他的父母是在表演,所有对于宗教的相信其实是一种表演,觉得好像有一双上帝的眼睛在天上看着他们,如果这时候他们说捍卫孩子的话就会下地狱,所以他们要把所有的戏演到最后,把所有责任赖到法官身上。这一刻男孩忽然意识到成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父母是什么样的。不仅仅是不相信宗教的问题,而是他在以利己的方式,以保护自己的方式,去面对宗教、面对自己的家人。所以那一刻孩子整个世界崩塌了,我们不能说孩子最后捍卫宗教理念是一点点都没有受到动摇的,我觉得是有的,但是孩子依然是希望他不能变成和他父母一样的人。

我非常在意小说里“顿悟性”的时刻

这个点对我来说有特别大的触动,因为我非常在意小说里这种顿悟性的时刻。这种时刻到来会使整个人,他所看到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他依然在这个角度,依然在这个身份里打量世界,但是他看到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我们人生中总会有几个这样的时刻,这些时刻也许是好的,至少它使我们脱离原来那个围困着我们的自我,但也可能是非常糟糕的,因为它会使我们失去信仰。

这一刻对我们是一种解救,也是对我们的一种放逐,接下来我们要走什么样的路。这个男孩后面有点像流浪的感觉,因为他失去了原来对他的保护,他需要重新选择,他有自由了,需要重新选择,但是他迷惘了,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事情,所以他才寻求女法官对他的庇护。这个时刻特别重要,这个时刻的存在是这本书特别打动我的点。

如果要给麦克尤恩的小说排名的话,第一名我还是喜欢《水泥花园》,第二名我觉得应该是《儿童法案》或者《赎罪》。如果有并列第三的话,我希望给《最初爱情,最后的仪式》,作为处女作它是非常惊艳的。

很有意思的一点是,麦克尤恩确实是一个非常简洁、非常善于用故事把所有意义讲清楚的作家。我比较同意陆建德老师的观点,小说之间没有高下之分。但是麦克尤恩是很典型的“故事即意义”的作家,所以麦克尤恩做复杂形式的时候,其实是有问题的。大家可以注意到,除了《赎罪》,麦克尤恩的小说都偏短,没有特别特别长的。越长的小说,我认为是问题越多、越吃力的。

布克奖好几次想要选麦克尤恩,最是选择了他最短的长篇小说《阿姆斯特丹》。麦克尤恩在做长篇时有很多问题,《赎罪》里那种多声谱的写作,非常困难的推进。到了第二部分在战争中时,特别缺乏往前走的动力。男主角一直躺在床上回忆之前的事情,我觉得有很大问题,当他想做成一个万花筒的时候,他故事原来所要表达的,能一下命中的东西,并不能分到每个光束里面。这也是一个作家的宿命。

我为什么喜欢《水泥花园》,因为他写到少年,有非常独特的,和把我们击中的细节。如果一个作家写不出质感的细节,谈再高深的东西都没有意义。

《水泥花园》里面有一个细节我印象非常深刻,四个孩子,他们的父母都死了,他们想一下,决定不把父母死的事情说出去,因为说出去以后他们会被送到孤儿院,会分开,所以他们决定用水泥把父母砌在墙里,假装继续还在。后面变成姐姐和哥哥担当两个家长的责任,他们甚至有乱伦,就是这样一个很寓言性的故事。

其中有一个细节,他们妈妈死的时候躺在床上,姐姐和哥哥各自站在两头,给妈妈盖上被子。妈妈死了他们非常难过,他们并不是希望父母死,但是很心痛,给妈妈盖上被子,姐姐盖到头的时候发现脚露出来,弟弟往下拉了以后头又露出来,两个孩子来回的拉锯,拉着拉着哥哥笑了。两个人刚才还在为母亲的死而难过,这会儿忽然在游戏中笑起来。

这个细节真实吗?我觉得未必真实,在现实生活中可能不会发生,但是小说就是奇妙在,当这样细节出现的时候,在小说语境里面觉得它无比真实,因为它符合孩子的天性,它补充了我们人类经验的东西。麦克尤恩早期的小说有很多这样的细节,这些细节使我觉得他有自己非常独到的天才之处。